('此开卷第一回也。大名鼎鼎的文化大革命才过去三十余年,已经云遮雾罩,知者寥寥。虽资料浩繁,忆录亦多,然皓首穷经也难瞰其全貌。再旬年三过,亲历者逝矣,後生更无能述者。笔者周敦林其时为在校大学生。高校乃风cHa0中心,消息事件目不暇接。加以停课,吃饱饭专门g文化大革命。故虽专业无成,文革谈资却头头是道。晚年独坐夕yAn无所依凭,忽起意:不如就文革中所见所闻展开想像,兼读资料和他人回忆,将各地发生及可能发生的现象提炼、梳理成一个连贯的故事,放在一个虚拟的地名演绎之,以娱後人,使轻松即能了解当时人的思想、腔调和社会风貌,身临其境地通览文革的全过程,并大T明白这“昏头昏脑的一大阵”究竟是谁和谁打,为什麽打。吾虽非文科出身,亦不妨假语村言敷演出来,在当前以风情、穿越、神怪为热门的文学天地中别开冷角,凑一热闹。正是:
烈风西去四十年,俗世闻之已渺然。
常有笔端涂重墨,不乏历者说当年。
纷繁头绪待梳理,sE彩线条可补添。
吾以亲尝为想像,兼读诸忆构虚光。
yu从後辈搏一笑,正谬是非商众贤。
以上是为序,下面展开情节。话说1966年五月下旬的一个夜晚,鸿蒙大学图书馆上上下下五层楼的阅览室灯火通明。学子们都在攻着各自的功课,准备应付考试。墨润秋起身出去一会儿,回来丢给向逵一个纸条儿,写着“最新绝密消息:考试取消,停课闹革命!”上边还画了一个耸肩歪头的鬼脸。他们俩是同窗好友,无话不说,情报共用。
向逵丢回一个纸条去:“哪儿来的情报?别造谣好不好?——从实招来!”
墨润秋抬头诡谲地笑笑,管自把一摊功课收拾起。既然考试取消,还管那些劳什子做啥?呆坐了一会儿,从包里取出一本《欧yAn海之歌》来读。他并不是个喜欢读的人,但《欧yAn海之歌》被陈毅副总理定评为“划时代的伟大作品”,他就去借来看看。在包里搁好久了,就像一袋不喜欢吃的膨化食品,老吃不完。
向逵不依不饶,又丢过一个纸条去:“刚才有一个人很特别地看了你一眼!”
墨润秋抬头困惑地用眼睛问道:谁?
“nV革命家!”向逵写道,递过去。墨润秋看了,只回了三个字:“胡扯蛋!”不知是说向逵胡扯蛋呢还是说nV革命家胡扯蛋。
“nV革命家”是他们私下里给年级团支部书记林博源起的绰号。这两个政治不求上进,思想稀里糊涂,行为有点吊儿郎当的落後分子,在一起没事的时候曾把地球物理系所有nV生品头论足一番,结果是,林博源被认为是系里最美的nV学生。“可惜那是个nV革命家,不然我可能会喜欢上她!”墨润秋说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nV革命家!”向逵感到这个说法很有趣。从此他们就叫林博源nV革命家。
在评选的时候向逵不投林博源的票,认为她穿衣服太土气了:“灰扑扑的宽落落的,头发又剪得短短的一点都没有nV同志的样子!虽说衣着朴素是革命社会的时尚,可是你看上海来的楚珍诗,同样的颜sE同样的式样,人家好像就穿出了一点nV人的韵味!”可你猜墨润秋怎麽说:“笨蛋!我们是评人不评衣服。还有,要看眼睛!楚珍诗的眼睛是普通不过的水池子,林博源的眼睛却是深不可测的天湖!”
“nV革命家”林博源此时坐长桌子的另一头,在发呆。晚自修开始的时候,作为年级团支部书记,她就被叫去参加系党总支扩大会。会上传达了校党委传达的上级指示:取消期末考试,停课闹革命。此刻她呆呆思量着的就是这件事。凭着多年修炼出的政治鼻子,早在去年十一月报上刊出姚文元的长文《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那会儿,她就已经嗅出空气中又将有政治风雨来临的气味。但这场风雨究竟在什麽时候降临,以什麽方式展现,规模有多大,会持续多长时间,半年来还是一次次地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五月十六日,中央发出了《五一六通知》。林博源在组织内学习了这个通知。今晚被告知连考试也取消,才真正预感到这场风雨将非同小可。她历来对於政治风向非常注意,随时作着应对的准备,如同一个晒着麦子晾着衣服的农妇随时注意老天爷会不会下雨一样。
她坐的与墨、向二位是同一张桌子。这是一种长方形大板桌,每一长边可坐四个人。桌面用清漆油得光可鉴人,纤尘不染。向、墨二位在东头。博源在西头,向逵的斜对面。向逵冷眼观察到nV革命家在发呆,并没有做功课,便悟到她也知道取消考试的事了。当然知道的,g部嘛!而且应当先於墨润秋知道。环顾四围,书呆子们都在鸦雀无声地用功,显然只有两个人知道这“最新绝密消息”,连他一共三个人。可是墨润秋的消息是哪儿来的呢?忽然一道亮光闪过向逵的脑际,他惊奇了:会不会是nV革命家透露给墨润秋的呀?他与她扯上线了?
“应该不会的!”向逵断然否定自己的猜疑。如果说林博源是一个革命家,那麽墨润秋就是个ZaOF家。一个革命,一个ZaOF,怎麽会扯到一块去呢?向逵立即为刚才的异想感到好笑了,他哧的一声笑了出来,顽皮地对着墨润秋做做鬼脸。墨润秋丢过来一个纸条儿:“神经病发啦?”
向逵不知道,林博源其实是一个假革命,并非真正的革命家。一个假革命喜欢上一个ZaOF,应当算是有可能的事。
林博源出身于知识份子家庭。父亲是漏网右派,在1957年反右运动中差点遭了殃。幸亏见机早,及时闭住他那大鸣大放的臭嘴,打了自己两记耳光,向党表忠心,因而党原谅了他,让他从网眼漏出去。父亲提起这节历史总是心有余悸,伸长舌头说:“那时要是被定为右派分子,我们家就不是现在这个模样了!”
父亲结论说:我们中国是一个政治大国,一切以政治为准绳。政治生命是第一生命,血r0U生命倒是在其次的位置。有了政治生命就有了一切,丧失政治生命就等於丧失一切。如果必要,宁可牺牲第二生命去保住第一生命。
“生存之道大有讲究!”林父举起右手食指,语气严重地说,眼睛炯炯发光。这是他的习惯动作,说话中间要强调什麽东西的时候就举起右手食指,好像那是个着重号。课堂上讲课这样,家中谈话也这样。他是个生物学家,这时就提到丛林法则。“丛林中的生存环境多严酷呀,各种动植物为了生存都有各自的绝招。其实人类社会环境的严酷X一点也不亚于丛林,你们也必须惕惕於心,最好也发展出自己的绝招!”
林父讲了自然界各种会变sE的生物,蜥蜴、乌贼等等。“变sE,也是它们的生存绝招!与周围环境保持一致,隐蔽自己。”
在父亲的领导下,林家几乎成为一个生存研究所。成天谈论的就是如何顺应cHa0流,趋吉避凶。後来有一天,博源发现父亲的习惯动作变了:竖起的不再是右手食指而是左手食指。她莞尔一笑,说:“爸爸,我记得您原来是习惯竖起右边食指的,现在怎麽变成另一只手了呢?”
听此,林父拍一下大腿说道:“对呀,好孩子,你真会观察!现在我们这个社会,一切以左为贵。前天我在C场边看T育教师老赵上课。记得原来站队喊口令都是‘立正,向右看齐!’老赵却改了过来,喊成向左看齐了!我忽然悟到这是有深意的,是一种前瞻X的政治防卫。人家老赵已经走在我的前头了。我仔细捡查了自己,发觉老是举右手的习惯也是个毛病。我预料,说不定将来的某一天,马路上的车辆右行也会被人诟病,改为左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麽,左撇子是不是也会身份高贵起来呢?”博源向着哥哥笑。哥哥备源是个左撇子,他也大笑,说:“你这丫头片子,居然拿我寻开心了?”
博源又说:“爸爸,一个社会如果形成一边倒的局面,就如轮船上所有的乘客都一窝蜂往左边跑,会不会发生互相踩踏的情况,甚至导致船T倾覆呢?”
“互相踩踏一定会的!”林父说,竖起左手食指,“至於倾覆,大约不会。中国这艘轮船太大了!乘客又都轻飘飘的没有份量。况且舵手是一个伟大的人!”
博源X灵剔透,又深得乃父之传,因而一出道就表现得炉火纯青。她知道红sE是中国的国sE,在这个国家生存的第一要着,是将自己憋成红sE。你不憋成红sE就没地方吃饭。引用过一句话:“皮之不存,毛之焉附?”全国都只有社会主义经济这张红皮了,你作为一根毛不附着这张皮,附到哪里去呢?这张皮管着你的户口、工作、粮票油票r0U票豆腐票针头线脑票,没有这些你怎麽生活?而要附得牢,并b较好地从这张皮x1取营养,就得考虑自己的sE彩适应。一般的红sE还不行,最好是深红、紫红。
然而对於林博源来说,这并不容易。有的人出身於红sE家庭,“根正苗红”,不用憋就红了,属於红sE阶级;电梯摆在那里,不用爬也上去。林博源没这个条件。她父亲走出来的那个老家,成份是富裕中农。父亲当着中学校长。因此林博源的家庭出身,虽不算黑sE,却也离红sE颇远,属於灰sE地带。林博源把这个地带的人叫做灰sE阶级,把地主富农ZaOF坏分子右派分子叫黑sE阶级。灰sE阶级的人要混成紫红sE是b较吃力的。林博源家的这个灰sE还不是浅灰,而是深灰,看上去有点黑,因为人们提到林父的时候经常会这样说:“漏网右派林某某”。
林博源这个人就其本质来说其实离革命很远。她脑子好使,凡事Ai有自己的看法。她Ai美,要是生活在资本主义国家,她会把自己打扮得跟孔雀一般。她Ai独处,Ai做梦,Ai休闲,Ai在自己的闺房摆上各式各样的小饰物。无可救药的小资产阶级情调!林博源把有这种情调的人叫做灰sE人种,把生来枯燥无味一本正经脑子懒惰的人叫做红sE人种,把偏激古怪傲视俗尘的人叫做黑sE人种。一个灰sE本质的人假如出生在红sE阶级,那是问题不大的,有小缺点也原谅过,稍一敛肃就成为响当当的革命者。一个红sE本质的人要是出生在灰sE阶级,甚至不幸投生在黑sE阶级,他也有可能通过努力穿上红sE战袍。唯有像她林博源这种,灰sE气质灰sE出身,革起命来分外吃力。
然而再吃力也得做到!她研究了革命社会的时尚和流行sE,先从衣着上改造自己。流行sE永远是蓝sE和黑sE,以及由这两种基本sE混合派生的灰sE。她将原来有点sE彩有点样子的衣服,以及所有裙子,都收藏入箱。特地做了几套宽直无样的蓝黑革命服,溶入cHa0流。穿出去的时候又觉得太新了,於是把它们弄旧,方法有些像是在制造文物赝品。弄旧以後,虽然还没有破,也打上补丁。补丁是艰苦朴素的标志,艰苦朴素又是革命者的标志。同时她对发式也进行革命化处理,辫子去掉,剪成齐耳短发。又想起多年前有一次去乡下,听姥姥们唠嗑,说的话中间有一句什麽“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灵机一动,便结合学习着作心得T会,写成一篇歌咏艰苦朴素的文章,登在校刊《学习与交流》上。这篇文章很有点名气,而且那句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曾一度成为学校内的经典语言,广播喇叭中经常听到这句话。服装改造加上文章,一下子就为林博源赢得了不少的政治分。
林博源又研究了红sE人种的面貌和表情特徵,竭力模仿他们。她的样榜是中学时的班主任h铁,以及大一时的辅导员郭驻,那两人都一脸凛然正气,带着骨子里的踞傲和排它X。林博源对着镜子练习,“嘴角往下一点,再往下一点”,她发觉自己嘴角上翘是个毛病,动不动会被当成笑容。
乔装打扮加上在劳动中表现出来的革命g劲、政治学习中表现出来的革命热情、阶级斗争中表现出来的坚定立场,林博源在革命化的道路上一步一个脚印地终於取得了令她老子感到满意的成绩:入团、当g部、入党预备党员,待扶正。她的上鸿蒙大学显然也是得益於这一成绩的。正是:
前事之鉴勿出线,後事之师慎於言。
社会新风重颜sE,适者生存是博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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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判的矛头指向“三家村”。那是《北京晚报》上由吴晗、邓拓、廖沫沙三个人共同开垦的一个专栏。谈天说地,尽是些东拉西扯的闲话、笑谈、小故事之类,表面上无关政治,实际很让人起疑。例如有一篇《白开水最好喝》,就让人联想到大跃进後的大饥荒上去,含沙S影的。近两个星期全国所有的报纸都在批判“三家村”,以及《海瑞罢官》。《海瑞罢官》也是吴晗写的,这家伙是个麻烦制造者。批海瑞主要是批清官,说清官b贪官更坏。连篇累牍,全是这些内容。此地报纸就有这个特点:步调一致,内容相同。这样强大的阵容,还嫌火力不够,现在又让学生大军上阵,考试也不考了。对於年轻人来说,似乎弄清楚清官危害Xb弄清楚微积分更重要。
上午开过会以後,学生宿舍就全面铺开“战场”,写批判“三家村”和批判海瑞的大字报。地上桌子上全是旧报纸和墨汁。从近日报上刊登的批判文章中摘下几句铅印小字来,用毛笔浓墨大字写到用来当纸张用的旧日报纸上去,贴出去就成了自己的作品了。学生们革命热情很高,宿舍的楼道里,楼外的墙上很快贴满了白花花的大字报。
林博源忙前忙後为批判运动添柴鼓风,这是她的职责。她在各个寝室进进出出,看同学们写大字报,感受热火朝天的气氛。这里看看,那里问问,表示赞许。她得获取第一手资料:同学们g劲怎麽样,写了多少,有什麽突出事例,有什麽活思想,以便於向上边汇报,或汇总成书面材料。她对於这一类的政治C作流程,早已驾轻就熟了。
所有同学的表现都没得说的。这一代人出生在旧社会的末日,解放的时候才在幼儿期,刚一懂事就沐浴在党的yAn光下,长期接受社主义教育。而且只有这种教育,就像在无菌环境中接受培养一样。所以无论从思想的纯正X上,还是从行动的果决X上说,都是无可置疑的革命一代。无论什麽事情,只要党说一声,立即就按你的办。此时同学们写大字报批判三家村的劲头,揎拳撸袖全神贯注的模样,一点也不亚於对付考试。
然而林博源发现一个人有点例外,那就是墨润秋。他写是在写的,但脸上缺乏那种发自内心的革命热情。别人写大字报是站着俯身去写,他却是坐在床沿伸出手臂去写,慢条斯理的像是在练习书法。
墨润秋是个有名的落後分子,同学中关於他的看法和闲话颇多。特别是左派学生,直接就将他视为异端。“谁知道那是个什麽人!”他们说。博源自己也注意到,墨润秋从不在政治上争取进步,既没入团,更没有争取入党的意思。别的同学都积极靠拢组织,向上级汇报思想,反映情况。只有他墨润秋不,见了林博源躲着走。她还观察到,墨润秋在政治学习会上基本不发言,即使发也是三句两句应付一下。而且很奇怪,许多时候大家谈得正热烈,被他那麽一开口,整个气氛就会萧瑟下来,五分钟内便不大有人再说话。我们这个时代的年轻人都属同一个型号,从外表到内心到语言都一模一样,只有他墨润秋与众不同,黑框眼镜後面那一双大眼睛似乎永远在质疑什麽,嘲笑什麽。
林博源作为年级团支部书记找过墨润秋谈心。那是她经常X的“思想工作”,帮助同学进步。
“在当前我国一片大好的革命形势下,”在那次谈心中,林博源说。
“是的,革命形势大好。”墨润秋打断她的话,“然而什麽叫革命呢?这个概念我还没弄清楚,正要请教。你是个革命家,请给我开导开导!”
博源吃一惊,还从来没人提过这个问题。以前被她做思想工作的人都只会说是的是的,没人提什麽问题。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许多约定俗成的概念是经不起推敲的。什麽叫革命?革命就是革命,这还用得着问?林博源自己都没想过这个问题。她立刻明白这人是个不好对付的思想堡垒。“为什麽要这样问呢?弄清概念就那麽重要吗?——其实革命就是革命,大家都很清楚。”
“弄清概念很重要!”墨润秋说,“名不正则言不顺,义不明则行必蠢!”
“革命就是听党的话,跟党走!”林博源忽然有了一个绝对正确的概念,理直气壮地说。
“你这个回答不科学!”墨润秋说,“革命应当有更JiNg确的定义。跟谁走,听谁的话,不应当成为定义。况且,历史上存在过的革命党不只一个。现在世界上也有许多革命党。这些党都互相指责对方不正宗。那麽跟哪个党走算是革命的呢?如果跟革命党走就是革命,那麽革命就具有多种定义。那显然是自相矛盾的。”
他们沿着绿荫覆盖的校道边走边谈。鸿蒙大学位於紫炉山上,山下是湛蓝广阔的大北湖。听墨润秋老学究似的咬文嚼字,林博源吓得停步低头,仿佛在地上发现一只五颜六sE的虫子。低了一会儿头,才仰起脸来望墨润秋。夕yAn的金hsE光线照在他的半边脸上,突显了那雕刻般的脸部线条,还有那隆直的鼻子和轮廓分明的嘴唇。背景是枝叶高朗的梧桐树和正开得洋洋洒洒的樱花。这幅近距离的人物肖像画让博源的心忽然动了一下,头转向山下幽蓝的大北湖。沉默了一阵,她嘴里说出了这样的话:“你怎麽没有成为右派分子啊?——这些话要放在1957年,早就当成典型的右派言论了!”
“是的,幸亏我辈生得晚,没赶在反右年份上大学。幸亏党的撒网没把中学生括进去。不过,即使括进去我也不会是一个在任何情况下都口无遮拦的人。”
“你狡猾,狡猾的哟!可是,今天怎麽口无遮拦了呢,不怕我把你揪出来吗?我是谁你不知道吗?”
“知道。可是我对人有一种直觉判断,你是一个可以直话直说的人。你和你们阶层中的一般人不一样。”
“又胡说了!你这是在挑战我的党X知道吗?作为一个预备党员,我当然得站在党的立场上,扞卫党的利益。不许你借学术概念咬文嚼字地来攻击我们党、怀疑党的正确X和权威X!”
“正确X和权威X不是与生俱来的,也不会是终生制的。”
“是的,正确X和权威X不是与生俱来,是由我们党的历史挣来了的!历史已经证明了中国是一个伟大、光荣、正确的党!”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伟大光荣我毫不怀疑:推翻了旧制度,建立新政权嘛!然而不会事事正确,永远正确吧?例如大跃进吹牛皮,大炼钢铁砸铁锅,饿Si那麽多人。这些事情算正确吗?”
“大饥荒是连续三年的自然灾害造成的!”林博源说。
“这个说法正表明你不实事求是。如果真有灾害,为什麽不具T公布灾害的细节呢?从哪里到哪里,何时到何时,什麽样的灾害,这些都没说,只语焉不详地一笔带过。只有低智商的人才会相信。就我们家乡以及我所走过的地方来说,那三年并无什麽自然灾害。那时你在什麽地方?见到过洪水、乾旱或者蝗灾吗?”
林博源沉默了。他们在道路外松树林边停了下来。博源严肃地说:“今天是我来做你的思想工作,帮助你进步。没料到反而让你给做了思想工作了,帮助我退步了!你知道吗,你的思想是非常危险的,是逆历史cHa0流而动的。也就是说,是反动的!说你右派已经是轻的了,你简直就是个现行ZaOF!我应当向上级汇报你的反动思想,把你揪出来。可是我又有些於心不忍。毕竟同学一场,不想让你遭难。可是,我要告诉你:得赶紧纠正自己的错误思想,跟上时代cHa0流。尤其是,不可以对别的任何人说这些话!说了,便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听到没有?!”
墨润秋镇静地听完她的话,直视她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点头说:“听到了!”
林博源回家就向漏网右派请教:“爸爸,什麽叫革命?革命的定义是什麽?”
林父从眼镜上方瞧了nV儿一会儿,好像那是个从天而降的陌生人。“怎麽忽然问起这?”
“今天有一个同学‘请教’我。我原是要做他思想工作,帮助他进步的,没想反给他问倒了!”
“噢?你有这样的同学?”林父惊奇道,“那可能是个不简单的人,能想到这样的问题!连我们这些老右派都没有想到过!”
“爸爸,你不是右派!”博源提醒道。
“对对,我不是右派!我不是右派!”林父吓一跳,几乎想为这个口误打自己嘴巴,“我是说,连他们这些老右派都没想到过!”他揩了一下额头,“那麽,什麽叫革命呢?革命是什麽,这我倒没想过!”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哥哥备源说:“顾名思义,革是改变,革命就是改变命运的意思。”
“改变谁的命运?”林父说,“字面上似乎可以这样附会,然而那恐怕是不通的,至少是不准确的。事实上世界大部分人都在试图改变自己的命运,照你说满天下都是革命者了?”连连摇头,“不通,不通!”
备源思索了一下,茅塞顿开似的说:“其实答案在着作中已经有了。《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里边关於革命是什麽不是什麽都说得很清楚: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温良恭俭让。”
博源已经找来字典在查,指着说:“字典是这样释义的:‘被压迫阶级用暴力手段推翻旧政权,建立新的社会制度。’这就是革命。”
“这就对了!这应当算是经典的解释:毛着和字典。”林父说,松了一口气。
“可是,爸爸,我又有问了!”备源说,“根据这个定义,革命的政党一旦推翻旧政权,建立新政权,他们自己就摆脱了被压迫阶级的地位,变成了统治者,已经处在被革命的地位,怎麽还喊革命呢?难道要让人来推翻自己?这时他们应当ZaOF才对呀!”
林父正喝着茶,听备源这样说,把笑声连同茶水一起喷了出来:“这孩子!这孩子!”停笑以後,思索了一下,讲道:“被压迫阶级在夺取政权的过程中已经用惯了革命这件武器。这时他们当然不肯放弃旧家什。其次,革命事实上已经变成一个道德范畴的东西,一个圣词:革命等於道德,不革命等於不道德,ZaOF则等於道德败坏。新政权的领导者当然要抢占道德至高点。”
博源也笑了,说:“我们这儿进行的是怎样的一场学术讨论啊,越Ga0越玄乎了!不过,这的确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事实上,我们每天都在说的革命已经有不同的含义。它不再是推翻,而是踩踏,痛打落水狗。不再是破除,而是巩固。字典应当对这一个条目进行扩义,使之适合新的形势。”
“怎样扩义呢?”备源说,“可不可以这样:革命是被压迫阶级用暴力手段推翻旧政权,建立新的社会制度,并在变成统治阶级以後——下面怎麽说?”
“并在变成统治阶级以後——”博源续道,“设法巩固自己的政权和进行思想管理。”
林父托颚沉思,说:“这样定义恐怕还不全面。你们说的只是政权变换。我觉得革命的定义还应当有JiNg神层面的描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对啊,”博源也陷入沉思,似有所悟,“应当将马克思主义的最高目标写进去:建立一个人人平等的没有阶级的社会。”
“是啊,这样定义就全面些。”备源说,“革命是:被压迫阶级用暴力手段推翻旧政权,建立新的社会制度,并朝着建立一个无阶级的,人人平等的社会的目标而继续奋斗。”
“这样定义听上去不错。”林父从嘴巴上取下烟斗,“问题是,你们想想,这里边似乎有一个悖论。革命者建立新政权以後,他们自己就形成一个居於上层的阶级。这个新的上层阶级自然而然地就享有某些特权和b别人好的生活,尝到了阶级的甜头。在尝到甜头以後,自然而然地就不想消灭阶级了。他们不可避免地就会背离最初的目标,使之成为虚言。这个定义还是显得不踏实。”
“但如果领导阶层都是一些非常高尚的,纯粹的,毫无自私自利之心的人呢?虽然他们尝到了有阶级的甜头,还是不放弃消灭阶级的理想。”博源说。
备源笑起来。博源问:“哥你笑什麽?”
“我觉得你的话有些滑稽。”备源还是嘻嘻地笑。
博源不理他,还是说下去:“爸,的第二个设想是:物质极大丰富。到时候人们要什麽就是什麽,就不会发生争竞了,阶级自然而然地就消亡了。”
备源这一回笑得更厉害了,说:“那正是阿Q的理想:要什麽就是什麽。但你不要忘了,阿Q还有另一个理想:要谁就是谁。即使社会能点石成金,恐怕也是不行的。”
博源被逗得也大笑起来。最後,备源显出颓唐的模样,说:“Ga0不清楚!”
林父也觉得事情b较难说。思考了两个回合还是不得要领,便乾脆说:“其实Ga0不清楚好!许多东西还是不要去Ga0清楚好!要懂得模糊的艺术。模糊是一件好东西。《西游记》里有一个大布袋,什麽都装得进,唐僧师徒四人连同那匹白马轻轻地就给装进去了不是?为什麽那麽厉害?就因为它实际上是由一个模糊概念打造出来的。”
林博源此时立在旁边看墨润秋慢条斯理练习书法,那毛笔字也确实写得漂亮。忽然想起上一次给他做思想工作时他提出的革命定义问题,想起回家後父子nV三人的讨论。这时寝室里没别的人,有的刷浆糊贴大字报去了,有的上厕所去了。她便说:“墨润秋,上次你问我关於革命的定义,还记得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墨润秋停笔仰首,点点头。
“其实关於这个问题,”博源说,“在《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里边已经讲得很清楚,不但讲了革命是什麽,还讲了革命不是什麽。这应当算是标准答案。你有空再把那篇文章学习学习吧!”
“那篇文章那段话我早已倒背如流,”墨润秋说,“然而我还是领会不透,所以向你请教。说,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我就想不明白,现在推翻的动作已经完成,为什麽还一直强调革命,把革命当经念呢?”
团小组长李红遇如厕回来,走到门边立住了。他是个心思重的人,不但时时盘算自己,也时时在盘算别人,很注意别人的言行表现。听到里边在说话,就立住听。刚好听到墨润秋在大放微词,说什麽把革命当经念。他兴奋起来,像一条嗅到小鸟气味的蝮蛇那样,屏气凝神,继续伸出舌头去捕捉气味。他期望林博源也说点什麽出人意料的话来,好让他泡制出一份献给党的厚礼。
然而林博源没有给他机会。她是林氏生存研究所的博士生,深知在家门以外的地方说话要格外注意。而且她有一项特异功能,能感知周围环境一些r0U眼看不见的东西。此时她就感觉门外似乎有人埋伏着。她也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所以习惯X地打起了官腔:“墨润秋同学,我觉得有些问题没有必要去钻牛角尖。你说推翻的动作已经完成,这不一定对。在党看来,被推翻的阶级还存在复辟的可能X,所以党强调要继续革命。作为我们这个时代的年轻人,重要的是听党的话,跟党走。要相信伟大、光荣、正确的中国,党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全T人民谋福利的。我们是有史以来最幸运的一代年轻人,党为我们安排好了一切。我们只要响应党的号召就行了,没必要问太多的为什麽!”
墨润秋现出一抹顽皮的笑意,又埋下头去慢条斯理地练习书法。林博源转身走出来,在门边几乎与李红遇撞个满怀。
正是:
约定俗成有大话,男男nVnV齐拉呱。
若逢痴者嚼文字,小子拿他没办法。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林博源出来,准备返回nV生宿舍。刚刚转过山角,就看见烈士纪念园那里好像着火了:聚集了为数不少的人,一些人在跑来跑去。博源加快脚步跑过去看。原来着的是政治火:布告栏上刚刚贴出一张大字报,墨蹟未乾。那是一张针对校党委和党委书记马金的大字报!
经过1957年的反右派运动,人们心中早已形成一条1UN1I基线:执政党,包括它的任何一个支部,其正确X权威X都是不容怀疑的。甚至仅仅是对某个党员说三道四,都有可能被认定为反党。如今居然出现了矛头指向校党委和党委书记的大字报,这不是着火了麽?
然而贴大字报的也非平常之辈:哲学系党总支书记罗克思为首,五六个人签名。都是党内同志。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
大字报标题是《党委一班人已落後於革命形势——致马金同志的公开信》。至於内容,标题其实已经说明白了。大字报绝对是站在正确的立场,党的立场,恨铁不成钢而已。可以说只是想在革命大道上,温和地推党委PGU一把,让他们走在更前面一点。这有什麽不好?革命热情嘛!然而人们还是错愕万分,居然有人到太岁头上动土了!
如果贴大字报的是一个普通员工,早被革命群众冲上去踩Si了。然而没有一定背景和实力的人,谁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哲学系总支书记也够大的了,他只是b太岁小一级,你敢反对他麽?所以在最初的半个小时之内,除了错愕,谁也拿不准该做什麽。
林博源最初也拿不准。但她只错愕了三分钟。毕竟是林氏生存研究所的高材生,知道甲乙两方发生争执时,要支持大的一方;知道动作要快,烧头柱香是最有效的。所以一路小跑奔回宿舍,大笔一挥就写出了一张大字报:《校党委对我校文化革命运动的领导是得力的》,对罗总的大字报表示“不能理解”。
林博源的大字报起到了带头羊的作用。这些看似高智商的大学师生,通常也的确像一群羊,只知道跟着走,不知道往哪儿走。这时林博源的大字报就如一声口哨,羊群开始动起来,纷纷奔回去展纸挥毫,按照林博源的调子发挥。一时间,批驳罗克思的,支持党委的大字报纷纷出现,很快贴满了烈士园一切可贴的地方。
烈士园是为了纪念解放前埋伏在这所大学做地下工作的两位牺牲了的革命者,以及1949年在攻打紫炉山阵地时牺牲了的两位解放军战士,而开辟的一块场地。一座纪念塔刻着四位烈士的名字,边有栏杆花树之属。纪念园西边隔着一条林荫道是学校的大C场,东边是教工第二食堂和学生第三食堂。此处是各个教学区和宿舍生活区的道路交汇之处,学校在那里设立了布告栏,有什麽告示、资讯之类都在那里贴出,因此成了鸿蒙大学的公众中心区。
布告栏十余米长,其实不小。林博源贴大字报的时候还有空位,很快就被占满了。後来的大字报没地方,就贴在食堂的门口和外墙。又贴满了,有人就找来绳子系在树梢之间,把大字报粘在绳子上。绳子也满了,後来的大字报便乾脆摊在地上,拿石块四角压住。纪念园压满了,便向C场延伸。从山顶看下去,鸿蒙大学的公众中心区一片白,办丧事一般。
对罗克思“一夥”的讨伐也逐步升级,由林博源最初的“不理解”,逐渐到“大方向问题”,到“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到“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到“谁敢反对党委,就砸烂谁的狗头”,等等。气氛越来越升腾,终於汇成一GU义愤填膺的人流,向哲学系大楼涌去,要和罗克思辩论。
乱哄哄的到哲学系,楼上楼下的找,却不见罗克思的踪影,连署名的几个人也全部人间蒸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已经是开晚饭的时候。部分人由於JiNg神亢奋,并不感到饿。另一部分人肚子早叫了,然而这是表现自己革命热情、向党委表忠心的机会,也不肯轻易放弃。事件本身也x1引人,大家想看看到底会怎样发展。平时生活内容太单调了,骨子里都喜欢热闹。所以还是聚集着不肯散去,却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麽。
这一回出来当带头羊的是仪器馆的技师杨佐,他高声提议道:“上他们家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