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4章 浑水摸鱼,搅动时局 六月十四。 崇文门前,一大票人集结在此处,准备去往天寿山,为先帝陵寝选址。 礼部丶工部陆陆续续赶到。 而此时的张居正,却正在不远处的静室内,暗中会见张四维。 「我与冯保通过气了,等元辅致仕后,吕调阳另有他用,届时你先掌礼部,总裁世宗皇帝实录。」 张居正背对着张四维说着话,一边透过窗户看向不远处的崇文门。 张四维距离内阁还差一步资序,以礼部尚书之身,主持世宗实录的修撰,便补全了进入内阁最后一步资序。 勘磨到明年改元,就能入阁了。 这些都是此前说好的,眼下不过是跟冯保确认了一番,让张四维放宽心。 张四维站在张居正身后,迟疑道:「阁老,您当真要去天寿山?」 兑现承诺,可都是建立在高拱下台的基础上的。 把张居正支开,是张四维当时劝的高拱,可眼下局势有变,此举就变成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张居正一杆子被捅到天寿山,内阁少了人控场,若是被高拱翻了盘…… 依照高拱的性子,他们这些反水的人,可不会有好下场。 张居正回过头,宽慰道:「不妨事,大局已定。」 「元辅为李太后深恶,只要元辅不能与朝臣合力,那便只能致仕。」 这话说得很明白了。 就像大礼议时候的杨廷和一样,只要皇权有朝官支持,哪怕势弱些,首辅也得致仕。 高拱只以为朝臣跟他都是一条心,现在才敢这般强势罢了。 张四维还是不太放心:「这几日,并未见到元辅的奏疏送上去。」 默契这事就怕人耍赖。 张居正摇了摇头:「我和高仪致仕的奏疏昨日就送进去了,元辅再拖也拖不了几天了。」 「若是一直不致仕……那就是恋栈权位了。」 高拱不会蠢到这个份上。 要是一个恋栈权位的罪名落到头上,风议不会比现在的冯保要少。 虽然李太后不知为何,改了主意,顾忌朝局稳定,想让高拱体面致仕。 但这是胜利者的优容,而不是有意姑息。 高拱要是不识好歹,恋栈权位,也不会再留高拱体面了。 这就是勾连内廷的好处,窥探圣心,料敌先机,自然底气十足。 张四维听出了话语中的暗示与底气,才放下心来。 终于承诺道:「我舅舅明年便会入京。」 这是上保险了,非得自己入阁,才会让王崇古入京。 要是之后张居正翻脸不认人,晋党可就要开门放狗了。 张居正点了点头,算是认下这话。 抬头看了一眼时候差不多了。 崇文门前去天寿山的官吏也差不多到齐了,这才准备推门出去。 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麽,他嘱咐道:「高仪之后几日也会休沐。」 「届时你领班日讲,多看着点陛下,不妨增添些课业。」 张四维疑惑看向张居正。 张居正没有解释,只是补充道:「尚书丶大学讲完了,那便讲史和论语罢,多说说仁德圣君的故事。」 说罢,他便推门离开了这处静室。 在张居正看来,眼下这位圣上,聪慧太过,仁义不足。 这可不是什麽好事。 他近来准备撰写一本帝鉴图说,列举了圣主与昏君,便是为了开经筵时,将这位圣上往好了教导。 否则,依靠着才智,行世宗之举,那才是他的失职。 如今的新政,他尚且能担着,但他之后,就只能靠这位圣上自为之了。 比起什麽听政视朝,讲学义理才是头等大事。 世宗难道不聪慧,难道不懂政事吗? 恰恰是太懂了,心中没有义理束缚,才会流毒到如今。 他当初去劝两宫给君上增加课业,可是明着说「视朝不如勤学,尤为务实」的。 大明朝,不缺懂权术的皇帝,缺的是心怀天下的仁君。 至于用日讲让这位陛下忙起来,少干涉些局势,那只能说是顺带的作用了。 这般想着,便来到了崇文门前。 「阁老。」 「张阁老。」 众人见张居正到来,纷纷行礼。 「张尚书,诸位。」张居正回礼,又点了点人数,「到齐了吗?到齐了就出发吧。」 现在天热起来了,现在早一会走,能赶个阴凉。 户部尚书张守直,开口回道:「阁老,司礼监的人还未到,再等等吧。」 张居正看了一圈,确实未曾看到司礼监的人。 只得颔首,把手拢进了衣袖中等待起来。 过了好一会,才有人影从崇文门内出来。 张居正定睛一看,竟然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曹宪于,以及司礼监提督太监张宏。 心中正疑惑。 不等他发问,张守直率先问道:「二位这是都去?」 张宏谄笑道:「只曹公公随诸位去天寿山,咱家是奉了万岁爷旨来的。」 说罢,他招呼一声。 身后的小太监捧着一个黄绸盖着的木盘,走了上来。 张宏揭开黄绸,朝乾清宫方向拱了拱手:「万岁爷说,近来天气逐渐酷热,天寿山蚊虫暑伏。」 「圣上不忍心诸位肱股之臣,消磨体肤。」 「特意命我去太医院取了些降温去暑的草药,以及些许驱赶蚊虫的药囊。」 说着,就给崇文门前的官吏们一一分发了下去。 张居正暗自摇了摇头,这位陛下,当真是惯会邀买人心。 刚想着,张宏就走上前,递上一个香囊,悄声道:「张阁老,这是万岁爷亲手捣的药囊。」 「万岁爷说,阁老是肱骨之臣,新政还要仰赖阁老,万万要保重体肤。」 张居正下意识接过药囊。 待到张宏离开,才回过神来。 他愣愣地看着手上皇帝亲手捣药的药囊,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面色古怪地正准备收入衣袖里。 想了想,还是默默将药囊悬挂在腰间。 挂好后,又反覆看了几眼。 感觉还是不太舒坦,乾脆摘下来收进了怀中,贴身存放起来。 抬头看到张守直眼神徵询,张居正这才点了点头:「走吧,早去早回。」 说罢,便当先登上了马车,顺手按住怀中的药囊,免得动作太大,不慎损坏。 …… 文华殿,廷议。 高拱看着御阶上那道屏风后面的人影,疑惑了好半晌。 最后还是忍不住道:「陛下,今日是六月十四,不逢三丶六丶九,不必视朝的。」 朱翊钧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元辅,朕日讲学完了尚书,诸位日讲官说贪多嚼不烂,让我整理所得,休歇几日。」 「母后便让我早上听政,下午温习课业。」 按照原定的进度,大学与尚书起码要到七个月才能学完,也就是二月到九月。 如今不过六月中旬,简直神速。 要休息两日,道理上自然说得过去。 有日讲官首肯,李太后授意,他可不就是堂而皇之地坐在这里了麽。 屏风隔绝视线,百官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有冯保站在侧面,看着这位手捧着论语的皇帝,目光中带着警惕。 声音再度从屏风后传来:「诸位廷议便是,朕就听着。」 说完就不再言语。 朝臣各怀心事,也都不再纠缠这事。 高拱深看了御阶上方一眼,转身轻咳了一声:「议事吧。」 话音一落,葛守礼正要说话。 有户科右给事中突然出列,抢了先去。 栗在庭一马当先,开口道:「诸位同僚,我这里有一事需要议一议。」 户部尚书张守直视山陵,今日廷议,来了一名侍郎,一名给事中。 栗在庭是隆庆二年进士,资历极其浅薄。 冒然开口,使得众人纷纷侧目看去。 栗在庭从袖中掏出一本奏疏:「近日,我查阅宣大军饷帐册,发现了一桩悬案。」 ', ' ')(' 「隆庆四年支出粮食超过一万石,到了隆庆五年则支出约一万五千石。然而,经过核查,发现在隆庆五年只有一万一千石销了帐,不知道剩下的四千石哪里去了?」 「这就罢了,今年兵部竟然向我户部要七万一千三百馀石,数倍不止!」 他转过身,直勾勾盯着杨博:「杨博杨尚书,不知道,宣大这是准备用到哪里去?」 百官没想到这廷议一日比一日精彩,这几日惯有的冯保和高拱开撕不说。 如今又有人找晋党麻烦,不知道是谁在浑水摸鱼。 杨博突兀被找了麻烦,只能谨慎答话:「这是宣大要求的开支,用于修理宣府镇边防。」 「兵部部议没问题才走到户部的,不是我杨某人自己的意思。」 「至于那四千石,或许也用于修缮边防了。」 这话推得一乾二净,应对得很是熟练。 按照惯例,涉及到边防,这些言官也就该闭嘴了,总不能现在跑去宣大证实吧? 就算真是个倔驴子要去宣大,这一来一回,屁股早就擦乾净了。 可惜,栗在庭是奉旨找茬。 手上的货都是成国公给的库存,那可太齐全了。 闻言不仅没放过,反而,步步紧逼:「那倒是恰好,本官查帐时,正好找了上月刚回来的宣大巡按使。」 「两边一核对,先前提出的修建防御工事,竟然连一半都没落到实处!」 「查出了过往的修建费用里,全是虚报和滥用!」 不少官员已经开始交头接耳。 来得这般充分,可不像是适逢其会。 栗在庭直视着杨博:「杨尚书,银钱是你们兵部替王总督讨的,用也是伱们兵部监督的,现在出了事,杨尚书难道不知道吗?」 「今年这七万一千三百馀石,我户部当不当给?」 朱翊钧在屏风后饶有兴致地看着马前卒冲锋。 这栗在庭,用起来还真顺手。 忠君爱国不说,办事还雷厉风行,一下就给杨博干哑火了。 这案子可是他精挑细选的。 往大了说,就是松弛边防,贪污渎职。 往小了说嘛,也就是个监管不力。 至少够杨博应对一阵了。 栗在庭还在输出:「杨尚书,是你们兵部自查自纠,给一个交代,还是我奏到两宫那里去?」 杨博只觉得擦屁股心累。 他拱了拱手:「我下了朝便回兵部核实。」 栗在庭摇了摇头:「杨尚书既然是王总督的姻亲,本官建议不妨避一避嫌。」 这就有些气势凌人了。 高拱也咂摸出一丝不对味,他徵询地看向葛守礼,这是正义的愣头青,还是有问题? 葛守礼也不明所以,皱眉道:「栗在庭,就事论事,不要胡乱攀扯。」 话音刚落,刑科给事中张楚城突然插话:「总宪,我认为栗给事中说得在理。」 葛守礼疑惑朝张楚城看去。 张楚成也出列,看向杨博:「我这里也有吏部侍郎张四维一事。」 「乃是张侍郎收受贿赂,安插乡党到我刑部,好巧不巧,安插那人也是杨尚书的亲眷。」 「以本官愚见,有些亲亲朋朋的,还是避一避嫌好。」 朝臣与内廷不一样。 一旦被弹劾,就要自己上奏陈词,要麽力辩,要麽请致仕。 眼下二名给事中针对,立马就让杨博如芒在背。 他甚至不知道是谁在针对自己! 此时高拱不得不表态了,不能往结党上发展,否则王崇古狗急跳墙,关门放狗怎麽办。 如今内阁只他一人在,可谓乾纲独断。 他看向栗在庭与张楚城:「岂能空口白话,庭后现将证据呈上。」 「杨尚书先回兵部了解一番,咱们议清楚了再说,别动不动就上奏。」 这话就是将杨博与张四维保了下来。 有什麽问题,自己回去擦屁股,别弄得一裤裆屎。 杨博当即表态:「我即刻回兵部整理案卷,回复户科。」 他没说张四维安插他亲戚这事,万一符合流程呢?不符合的话,回去补一补手续嘛。 高拱点了点头,示意杨博可以先行离开。 栗在庭与张楚城对视一眼,见好就收,退了下来。 做到这个份上,张四维和杨博至少也得疏乞罢免,已经够了。 这事一结,葛守礼正要出列议事。 冯保眼尖,见这位左都御史,一幅急不可耐的样子,心下立刻就知道,又要有言官弹劾自己了。 他当然要抢这个主动权。 冯保也不含糊,抢先一步开口道:「方才那位给事中说得在理,朝内亲亲朋朋之事,实在太过了。」 「这杨博丶张四维的事,咱家不了解就不多说了。」 「倒是昨日奉旨办事,竟然从某位御史口中挖出了了不得的东西。」 「咱家不意,朝中竟然有大臣相互结党!」 葛守礼两度被人抢白,不由暗恼。 此时看到冯保在御阶上侃侃而谈,不由更加气郁。 既然提到了御史,他便不得不接话了:「冯大璫好生说话,我都察院风闻奏事,不要将志同道合,诬成结党。」 冯保看也不看葛守礼。 只是朝着高拱道:「昨日御史张守约供述,是有人授意门生故旧,攻讦咱家。」 「元辅,太后让咱家问问你,有没有要申辩的?」 高拱面无表情:「冯大璫不妨直说,莫要弯弯绕绕,将本阁缠在里面。」 他自然不会去接冯保这话的。 结党这事,上不得秤。 冯保笑了笑,朝慈宁宫方向拱了拱手:「两宫丶皇帝有谕。」 「给事中宋之韩,咆哮朝堂丶殿前失仪,下内阁议罪。」 「御史张守约,邀名卖直丶指斥乘舆,理当贬道州通判,下内阁议论。」 「再有,以张涍丶宋之韩丶张守约三人供述,朝中竟有结党之风,着内阁速速陈条说明。」 说罢,他朝着高拱指了指文华殿外。 开口道:「那张守约我给元辅请到内阁了,等内阁问完案,再将他与宋之韩一并送到都察院等着论罪便是。」 高拱冷眼看着冯保。 语气生冷道:「这谕旨,内阁省得了,此事本阁自会陈条向两宫太后以及圣上说明。」 「正好,冯大璫说道结党。」 「本阁这里,也有一桩要事,牵涉深广,同样是关涉言官们,竟然是我朝御史丶给事中弹劾同一人,内容也如出一辙。」 「诸位不妨一同分辨一番,这是结党,还是大义国法驱使?」 他回头朝职官点了点头。 便有一名职官怀抱数十份奏疏,走上前来。 高拱下巴示意了一下,开口道:「内阁收了有御史四十九人,给事中二十七人的奏疏,竟然是不约而同弹劾冯大璫。」 「诸位,议一议吧。」 七十馀名言官弹劾! 就连工部几位不知情的技术官僚,都忍不住相顾骇然。 廷臣更是交头接耳。 高拱说完就回了班首,闭口不言。 烈度就是这样一点点升级的。 就是要靠着这日拱一卒,将朝臣们牢牢依附在自己周围。 今日,言官能顶着李氏的压力,弹劾冯保。 一旦成功,就是惊动天阙的声势。 届时,他再呈上《新政所急五事疏》,请求废了司礼监,就会有更多的人摇旗呐喊。 所谓蓄势,就是这个道理。 御史四十九人,给事中二十七人,这个规模,只说近年,已经是仅次于世宗时的左顺门案了。 当初世宗为了弹压,只能出动锦衣卫杖杀朝臣,如今李氏和冯保能怎麽办? 他倒想看看,李氏和东厂的人,有没有世宗的底蕴和手腕。 想到这里,高拱再度环顾群臣。 又抬头迎上冯保的视线,毫不示弱地逼视过去。 两人眼神刀光剑影,几乎在庭上擦出火花来。 便在此时,出乎所有人意料。 御阶之上那道屏风,突然被撤了开来。 注1:隆庆六年,掌詹事府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张四维,因科臣张楚城之论劾,疏乞罢免,不允。 注2:户部又题,总督王崇古等请修宣府镇边堡口粮。言:「查稽饷册内,隆庆四年支一万馀石,五年支一万五千馀石,通系岁例数内。今查该镇五年终,实在本色粮料比四年又少四千馀石。又议于内动支七万一千三百馀石,及查向来修筑之费,虗冒多端,无禆实用。缘各委官习于欺蔽,巧于冒破,点查则冒名顶替,食粮则计口关支,刻期报完,不责有无侵冒。及至虏患大举,所在墙堡望风瓦与前建白修守之议全不相应。边方糜费财用,诎乏悉坐于此。」 (本章完)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