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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爰以兹辰,敬祈洪造(1 / 1)

(' 第186章 爰以兹辰,敬祈洪造 寅时过半,夜色正深。 温香软塌上,皇帝胸膛起伏,呼吸均匀,显是还在睡梦中。 但或许是确得慌的缘故,身子频频翻来覆去,辗转反侧。 不知过了多久,朱翊钧心中燥热多时,终于迷迷糊糊睁开眼晴。 下意识伸手往旁边楼了搂,才发现床榻上只自己一人。 他抬头看了一眼外间,只见天色漆黑,也没有内臣宫女提着灯笼候在寝宫外,便知自己醒早了。 朱翊钧又将目光转回寝宫内,李贵妃正穿着亵衣,手脚地擦脸漱口后者似乎听到动静,回过头小心翼翼道:「吵醒陛下了?」 说罢,她漱完口便缓缓起身走了过来。 李白决今年二十岁,本来还有些婴儿肥的脸虽然已经长开了,却依旧残留着些许活泼可爱的气质,只是平添了几分妇人韵味。 皇帝打着哈欠撑起来半躺着,揉了揉眼晴:「今日后宫有什麽要事,竟起这般早。」 他多看了李白决两眼,可借除了小腿外,并没有什麽多馀的春光。 亵衣并非单指肚兜,大概类似睡衣一般的意思,就像当初兵部尚书王琼,「着亵衣潜入豹房,与上通宵饮」,显然不是王琼穿肚兜入宫,否则武宗皇帝的小作文,应该会比如今的更离谱些。 李贵妃走近,坐到床沿上:「今日无事,是陛下阳气太旺,臣妾梦中被灼醒了。」 这个说法比较委婉,直白来说,就是被顶醒了。 朱翊钧捏起被子,往下身看了一眼,无奈道:「昨夜回宫晚了些,见你睡下了,便没有唤醒你。」 「不曾想最后还是扰了你的清梦。」 李白决倒并不介意,她将鬓发拨到耳后,正要俯下身。 朱翊钧拉住了她的手:「外边冷。」 「时候还早,先上来歇会吧,正好朕还有事与你商议。」 李白决点了点头。 亵衣脱落在地,恰好遮住了脚踝。 而后猝不及防之下,就被皇帝拉进了被窝。 朱翊钧一边抚摸着李白决的头发,一边斟酌开口:「江南织造局的海运生意,朕是交给皇后的,她虽然口称忙不过来,找你搭把手,但其实是她性子软,与你示好而已,你不要真的插手。」 他亲政以后,事情越来越多。 后宫这些事,能够托付的,朱翊钧都交了出去,只把控着大方向。 李白决躲在被窝里,含糊道:「臣妾知道的,后妃有别,臣妾岂敢恃宠而骄。」 朱翊钧满意而舒畅地出了一口气:「还有,最近开始度田后,什麽命妇丶光头都往两宫和你们这儿跑,你往后遇到游说度田之事的,就面上应下,暗地里来与朕说。」 新政的压力方方面面,总有不长眼的结社势力凑上来。 尤其慈圣皇太后笃信佛门,近来游说的光头实在不少。 李白决开口后,有些吞吞吐吐:「臣妾之后勤去请安,多看着点。」 朱翊钧摸了摸李白决的脑袋,沉吟了片刻,继续说道:「还有一事,朕前日跟皇后商议过了,昨晚本想跟你说的,关于继嗣—--—」 李白决轻声回道:「陛下跟姐姐拿主意便是。」 言语漫不经心,动作却立刻慢了下来,显然是说到关心的事情上了。 朱翊钧帮李白决拨开沾湿的鬓发,柔声道:「夫妻一体,你不要总是这麽顾忌。」 李白决换了一口气,抬头看着皇帝,认真问道:「陛下不是准备近年先不要皇子?」 以皇帝如今对内廷说一不二的强势,自然没有内臣敢不知死活从旁辅助要不要子嗣,始终是皇帝独断。 朱翊钧捏了捏她脸,又给她脑袋按了回去:「不是不让你们孕子,是准备按章法来。」 大概就是,从野蛮播种,转变为高质量孕育。 他说完这句后,解释道:「这次朕有意放任之下,朝局朕已经看得差不多,明日步祈南郊后,便不必让你们平白挨骂了。」 「况且,将身家性命赌在我身上的朝臣不在少数,摇摆的更是极多,总要先有一个皇子,让这些人安心。」 哪怕是皇帝,也免不了需要排除异己, 如今火候差不多了,自然要考虑抚平这些波澜。 李白决吞吐乾坤之馀,眼晴上挑,看着皇帝:「那陛下准备按照怎麽个章法来?」 朱翊钧看着李白决的眼神,忍不住用力按了按:「朕父祖子嗣多有天折,朕遍览医书才知,女子最好在二十四岁左右孕育。」 「如今为朝局,不得不有所出,奈何朕又怜惜你们几位后妃·—」 「折中之下,决意先委屈吴婕妤与王贵人。」 他顿了顿了:「皇后已经同意了,姐姐意下如何?」 朱翊钧既然已经十七了,为了朝局,总要展现一下自己的生育能力。 但与此同时,他又不想替补队员太早进场,免得日后出现什麽父慈子孝的环节。 地位尊崇的一后三妃,都最好先等等。 挑地位最低的婕妤丶贵人来突破元婴,最为合适。 当然,孕育年龄这个事情,同样是他的肺腑之言,女子有个二十三四岁,子嗣存活率也高上一二分。 如此两全其美的法子,吴婕妤的外貌,反倒是次要。 朱翊钧话一说完,就感觉被虎牙轻轻刮了一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李白决抬起头,略有些幽怨:「陛下怜惜臣妾,臣妾自然开心还来不及。」 「就是吴婕妤太艳,陛下要注意节制才是。」 入宫这些年,她对皇帝足够了解。 皇帝说遍览医书,她可以不信,但皇帝说出于朝局考量,她不会有半分怀疑。 这种情况,她除了点头,倒也没别的心思。 朱翊钧见她情绪不好,又是一阵连哄带劝:「历朝历代焉有朕这般节制的皇帝?」 「朕若是但有半点放纵的心思,又怎麽会今年才开始与姐姐融会贯通? 又怎麽会每每在关键时刻抽身而退。」 「朕最宠姐姐,姐姐如何还这般冤枉朕?」 李贵妃听到抽身而退四字时,下意识做了个吞咽动作,俏脸微红。 她突然放开皇帝的行而下,伏在皇帝的胸膛上:「陛下,臣妾——」 朱翊钧见她这模样,便心中了然。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李贵妃,皱眉呵斥:「怎麽跟君父说话。」 李白决眼神有些迷离:「君父,女儿腿软————」」 星辰摇曳,晚风浮动。 十七岁的皇帝,精力旺盛。 起得早了些,反而更觉神清气爽。 朱翊钧张开双臂,任由宫女替他更衣,嘴上朝张宏问道:「步祈南郊的事,礼部准备好了麽?」 后者连忙道:「回陛下的话,上香丶进帛丶三献,礼部一早就备好了, 朝官们业已正在平台列班。」 「不过——-」--大宗伯闻讯后,执意要为陛下做赞礼官,随侍左右,如今正在西苑外候着陛下。」 朱翊钧皱眉:「他一把年纪了,非要折腾什麽。」 他压根没叫高仪丶马自强。 南郊祈天连皇帝都步行,朝臣们自然也没肩舆坐。 午门一路走过去,对老骨头可不友好。 张宏小心回着话:「陛下,大宗伯说,他时日无多,想最后再露露面。」 朱翊钧无奈摇头,这小子越老越是顽童,如今竟开始任性起来了。 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他也不可能给人回去。 只好跟张宏吩咐道:「你稍后安排人,沿途扶一下几位老臣。」 张宏躬身应是。 朱翊钧低下头,让身高不够的宫人替他戴冠,口中问道:「昨日星象之后,又有什麽热闹?」 如果说礼法对皇帝和土人都各有钳制的话,那天象,就对皇帝的针对性武器了。 不管效用如何,必然会有人想用一用。 张宏似乎想说的有点多,心中整理片刻才开口:「陛下,昨夜彗星侵紫微后,京营右参谋赵用贤,暗中去了石茂华的府上。 1, 朱翊钧听到赵用贤的名字,心中只觉遗憾,叹道:「为什麽吴中行都能养熟,委以重任的赵用贤,反而就无动于衷呢?」 京营他早就撇开了兵部,将人事丶军饷全都收回了手上。 现在实际就是总督顾寰丶左参谋郑宗学丶右参谋赵用贤,三人分管兵事丶政事。 赵用贤位低却权重,这般要职,没想到还是要跟自己唱反调, 一旁的李进突然开口道:「陛下,或许是广东盐课司提举陈文周的缘故,赵用贤的这位岳父,这两年频频遣人送珠宝丶财物给女儿。」 朱翊钧不禁摇了摇头。 这就是大明朝封建官僚阶级的鲜明特徵,中枢官跟地方的官吏丶土绅联姻。 后者给前者输送利益,前者在政策上给后者提供剥削保护。 天下事坏就坏在这里。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朱翊钧摆了摆手:「让都察院温纯给两广总督殷正茂去函,革查陈文周张宏记了下来。 而后再度开口:「此外,元辅的学生御史刘台,今晨上疏弹劾元辅。」 「列举了元辅驱逐先帝辅臣定安伯,独断专行提拔亲信申时行丶张翰, 用考成法胁制同僚,在湖广兴建宫殿丶养上千美妾等事。」 「即便通政司已经把奏疏按下了,外面还是已经传开了。」 张宏小心翼翼看了一眼皇帝,将外面传的张居正与李太后的事瞒了下来。 朱翊钧自然没有察觉,只是冷笑一声:「此前才引了首辅李贤夺情的故事,今日就有样学样,来这麽一出学生弹劾老师,好啊!」 当初首辅李贤的情况跟张居正差不多。 虽然彼时的内阁没有如今这般强势,但李贤靠着深得皇帝信任,同样大权在握一一「凡左右荐人,必召贤问其何如,贤以为可者,即用之;不应者,即不行。」 而这位李贤夺情之际,便是被其门生罗伦弹劾。 也是自此之后,夺情不再是大明朝的「惯例」。 这是在弹劾之外,还打起了历史渊源牌啊。 张宏连忙交代后续:「申阁老将此前的邹元标丶深思孝,今日的刘台等人,都唤去平台列班了,稍后随朝臣一同步祈南郊。」 朱翊钧笑了笑,这话说得,弄得好像南郊有刀斧手似的。 此刻皇帝终于穿戴好了。 如今朱翊钧再着冕服,终于能撑起气势了,不再像之前那般小马拉大车似的。 朱翊钧低下头,对略带些许杂色的玻璃镜照了照,满意颌首:「走吧。」 说罢,转身便往宫外走去。 内臣们连忙跟上。 一行人出得万寿宫。 守在宫外的锦衣卫都指挥使徐文璧,见皇帝出行,立刻迎了上来:「陛下。#039 他见皇帝下巴轻轻动了动,便汇报起事项来:「陛下,城中的揭帖查清缘由了,应当是御史谭耀。」 朱翊钧愣了愣:「去年从知县考取推官的十四人之一?」 一旁的张宏肯定了皇帝的记忆力:「原浙江嘉兴县县令,去年十月丁丑,考取的福建道御史。」 朱翊钧心里叹了口气。 知县除了靠政事往州府上升这条路径以外,还有言官的选,可以考取。 这种靠本事考取的言官,往往都是通庶务的干臣。 没想到连这种基层出来的言官,也不支持新法,竟然跑去散布揭帖,骂皇帝独夫,骂首辅非人。 动摇根基的时候,牛鬼蛇神都跳出来了! 徐文璧跟在皇帝身后,亦步亦趋:「近来朝臣私下都万分小心,锦衣卫昨夜没探到有集会,不过——·..」 「吏部右侍郎陈丶礼部左侍郎赵锦丶大理寺卿陈于陛,昨夜星象之后,便都不在府上了,夜深了才在府上见着人。」 朱翊钧点了点头,也没有多说什麽。 新政就是这样,没有反对派就奇怪了。 一提度田,大家都不乐意。 毕竟不动产收税这种事,在哪里都是难之又难,中枢左右间不分出个高下,是不会有结果的。 甚至说得直白一点,在这种事情上,皇帝和内阁才是少数派。 别说七年的帝丶辅,就算是十几年的威望,都未必能推行得下去。 这也是朱翊钧不惜有意放纵的原因所在一一只有激化矛盾,才能着手解决矛盾。 牛鬼蛇神都跳出来,风就大了。 风大了,才有理由整上一整。 朱翊钧思绪万千,走出了西苑。 此时,一干中书舍人,礼部赞唱丶执事等官早已在此等候。 见皇帝仪仗,纷纷行礼。 「陛下。」 「陛下。」 朱翊钧的目光,率先看向马自强。 他心中感慨这家伙又苍老了不少,面上伸手将人扶起,埋怨道:「今日正是朕独当一面的时候,马卿何必出面夺朕的风头。」 张居正丧父,在家守制至今;高仪中风之后,下肢已经瘫了;吕调阳入冬之后,就犯了痰疾;王崇古向来不参和政事,今日同样称病;申时行上位一年不到,威望不够,只有跟在皇帝屁股后面的份。 如此,自然是独当一面。 只可惜马自强虽然病笃,仍旧不甘寂寞。 马阁老今年六十七,哪怕皇帝扶起,腰背也有些偻。 他脸上的皱纹稍微舒展了一番,笑道:「今日之后,臣就致仕了,想与陛下再走上一回。」 朱翊钧也没有再劝,目光带着徵询看向马自强:「马卿致仕后,准备返乡,还是呆在京中让朕送一程?」 生死有命,也没什麽好避讳的。 太医说马自强只要熬过这个冬天,交春之后或许能好转。 但如今看着样子,这个冬天恐怕不好过。 皇帝一边跟马自强说着话,一边领着一众中书舍人丶礼官丶金吾卫往皇极殿而去。 ', ' ')(' 马自强跟在皇帝右侧,开口回道:「陛下,臣还是想落叶归根。」 本来,他是想让皇帝送一程,全了这段君臣佳话。 但他入冬之后病情加重,几度濒死,恍惚间又想起了故乡。 最后思来想去,马自强最后还是决定落叶归根。 朱翊钧听了这话,心里一软,纤尊给老头扶住:「朕知道了,到时候给你加太师,荣归故里。」 马自强一,老脸上有些扭捏:「不—.不太好吧——」 朱翊钧见老头面色瞬间红润,不免有些好笑。 眼见快到了大平台,皇帝又将目光落到王世贞身上:「王卿,今日的史,由你亲自记。」 王世贞闻言,不由精神一震他如今的身份,一般只做起居注的审核与修饰,并不需要亲力亲为。 只有每逢大事的时候,皇帝才会让他捉笔。 又到他浓墨重彩的时候了! 王世贞也不含糊,当即便将中书舍人何洛书手中的纸笔,一把拿了过来他看着上面一句「大学士马自强病笃,上温言宽慰」,不由摇了摇头。 他站在原地,随手将礼部最近推行的句号改成了逗号,在后面添了一笔「执手同行,一如七载携手并进,君臣触情凝噎。」 王世贞满意放下笔,这才快步追上皇帝。 「天星见异,朕反躬自咎————」 皇极殿前。 百官恭列,皇帝居高列下,声音宏亮地述说着今日集会的由来与去处。 朝臣们看着皇帝,神色各异。 这还是第一次见皇帝因为星象而反躬自咎的。 以往也不是没有过天象示警。 隆庆六年就有两次。 当时拿星象说事的胡孝,坟头草已经三尺高了。 万历二年也有一次。 奈何皇帝直接拿宗师身份压人,将董仲舒的天人感应批得体无完肤。 上奏的御史,更是被按着头拜入了李势门下,一直深造到现在。 万历四年同样有彗星划空,这次御史学机灵了不再出面,而是让钦天监占卜,解读纬。 当然,钦天监的下场也看到了,世袭的饭碗,被生生给祸害成了开科设考。 如此蔑视天意的皇帝,竟然破天荒地要祈告上天,实在令人费解。 直到皇帝动身,在前头领着群臣往南郊而去的时候,众人终于按捺不住,开始隐蔽地交头接耳。 一行人出了午门,走到六部衙门外的千步御道时,沈思孝将艾穆往旁边稍微拉了拉。 「陛下这是终于迷途知返,想藉此示好?」沈思孝几乎将脸都贴到艾穆脖子上去了,声音放得很低。 两人都是刑部主事,微末小官,在队列最后并不起眼。 艾穆只觉脖子上一股热气吹来,缩了缩脖子。 他假作哈欠捂着嘴,让声音往后传去,小声道:「好像是,恐怕皇帝也明白什麽叫大势不可逆了。」 沈思孝欣慰地点了点头:「正好趁热打铁,稍后咱们一齐上奏,让元辅回湖广守制。」 艾穆撇过头,往前指了指:「还有高仪丶吕调阳丶马自强之辈。」 「老弱病残,还盘桓内阁,这不是栈恋权势又是什麽?正好趁此机会, 让陛下一并罢黜了。」 这些年也不是没人弹劾这些栈恋权势,不肯致仕,奈何都被皇帝留中了。 正应该让皇帝一并拨乱反正了。 沈思孝深以为然地颔首:「届时推举阁臣,只要不是这些媚上的侯臣, 朝局便回到正道了。」 艾穆沉吟片刻:「赵锦赵公,天性孝友,内行醇备,希望申时行那厮能慧眼识珠。」 赵锦敦厚长者,行事温和,礼部左侍郎的位份也够。 沈思孝跟着道:「还有陆光祖陆公,怜才仕事,有古大师风节,可当阁臣推举之一席。」 陆光祖是刑部左侍郎,已经将张瀚那个无能之辈压制,在刑部言出法随了。 两人小声谈论,外人自然听不见。 毕竟祭祀的队伍,有千人之多。 除了六百馀朝臣外,还有玉丶金丶象丶革丶木的仪仗,乃至司教坊的鼓乐,金吾卫的兵旗,内廷的画师工匠等等。 绵延数里,盛大煊赫。 一行人走过天桥一一王良五星,在奎北,居河中-—-—-亦曰梁,为天桥, 主御风雨水道,天桥是皇帝祭祀专用通道,始建于前元。 行走在前列的赵锦看着皇帝的背影,暗道可惜。 他本是打算今日以天象之事上奏皇帝。 以他六部堂官的身份,皇帝不可能像御史一样,轻描淡写就糊弄过去, 必然要有所回应一一当初他就以日食进谏过世宗,同样在朝堂掀起轩然大波。 至于后果? 要麽他入阁,要麽为皇帝所恶。 前者自然好,后者也没什麽好畏惧的。 世宗当初气得怒发冲冠,喝骂他赵锦「欺天谤君」,一副欲杀之而后快的模样。 结果呢?最后也不过草草革职了事。 风头一过,自然有朝官会记得他的付出与名望,将他复起, 而如今这位皇帝,虽说有些刚忆自用,但总归没有世宗皇帝的狠辣。 他一切都算计好了,连奏疏都还在袖子里。 谁知道,自己还没发力,皇帝一大早就主动低头,要步祈南郊。 实在可惜了这次筹谋已久,为天下士人典范的好机会。 往后恐怕未必还有这种好时机,能够为天下官吏丶乡绅之代表。 赵锦想到这里,忍不住摇了摇头。 喉,也罢,皇帝如今愿意与朝臣缓和态度,总要将内阁的位置拿出来否则,要是一直被张居正丶高仪这些妄臣所窃据,隔绝上下,又怎麽能缓和朝局呢? 阁臣—. 赵锦看了一眼入京的王锡爵,旋即便摇了摇头。 此人资历太浅,就算给他一个内阁推额,廷议时也争不过自己。 他又将目光投向吏部右侍郎陈,再度摇了摇头。 其人此前任都御史的时候,搞得都察院乌烟瘴气,不过是无能之辈而已,如今还在吏部呆着,更多的是皇帝想让其占着坑,生怕有人分申时行的权。 那麽,大理寺卿陈于陛? 这厮更不行,三品堂官距离内阁还差两步,至少还要先升到六部侍郎的位置才行。 这次肯定是错过了。 所以— 赵锦缓缓看向陆光祖。 恰逢陆光祖也看过来。 两人相视一笑,视线一触即分,心思不明。 收回目光的陆光祖心中暗暗摇头,赵锦这厮老朽不堪,思想陈腐,表情还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别到时候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陆光祖重新将目光放回皇帝身上,心中愈发惊疑不定。 皇帝这次向天祷告,反躬自咎,难道真的是要允张居正致仕,平息朝堂纷争? 如此固然好,可这实在不像皇帝的风格! 他越想越是眉头紧皱。 陆光祖其实对张居正守制与否,并不是太在乎。 他只对其操持的新法,有着万分成见,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新法这东西,简直是虎狼之药,速亡之政度田丁口,那是能碰的东西吗? 稍不注意便是天下皆反的局面!大明天下说不定就毁在这些人手里! 自他入仕以来,见过坐拥百套房产的知县丶侵夺千亩良田的府君丶把持半省行商,库藏十万银的布政使。 位居中枢高位以后,满目皆是同流合污的国戚丶犹有过之的勋贵丶道貌岸然的京官。 更别提地方上藏匿田亩的乡绅丶蓄养奴仆的豪商。 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他都不知道这种新法怎麽能办得下去! 即便他清廉如他陆光祖,都稍微藏了些田亩,匿了几名丁口,更论他人? 皇帝和内阁这些人,高高在上太久了,根本不懂地方实情,政令更是幼稚无比。 怎麽能让这些人,害了大明朝? 要救大明朝,为今之计是休养生息,镇之以静! 等丶倭寇自败,局面不就会慢慢好起来了麽? 可惜,不让皇帝真切看到阻力,皇帝就不会意识到自己的幼稚。 他陆某人的一番用心良苦,希望皇帝和内阁能明白。 陆光祖思绪翻涌,再度为自己所感动。 心中不由进发出了应对皇帝一切手段的勇气。 昂首挺胸,迈步往前。 随着一行人抵达南郊,众人陆陆续续停了思绪。 列班站位。 洒扫祭坛。 宰割设牲。 各自忙碌起祭祀之事。 皇帝站在祭坛前,任由礼官为他整理仪表,看不出多馀表情。 不多时。 马自强挺身出列:「奏乐!」 一阵音乐响起,齐声唱到:「礼乐万年规,讴歌四海熙。衣冠蹈舞九龙——..」 音乐渐止。 马自强忍着咳嗽,再度出列:「制曰,万历七年十月庚辰日,皇帝陛下大祀天地于南郊!」 话音一落。 礼部诸官退到臣位。 仪仗丶乐官丶侍卫等,尽数退下。 只有文武百官六百馀,分列两班,面朝祭坛。 朱翊钧本是侧对朝官与祭坛,此时缓缓转过身。 在千人瞩目下,皇帝缓缓一拜:「臣皇帝钧,祗诣南郊。」 下方百官,纷纷低看头,听看皇帝诵念祭词。 站在班列最后的刘台心中开慰,缓缓点头。 皇帝还不是无可救药,至少没有一意孤行到桀纣那个地步。 这个局面,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祭坛之上的皇帝,再度一拜。 声音清朗,继续祈道:「彗星见夜,侵夺紫微,朕夙夜殷忧。』 邹元标听到这里,思绪发散,只觉得这星象来的真是时候。 否则皇帝为人叛逆,又找不到台阶下,说不定什麽时候才能悔改。 如今这样便好,大家见好就收,也算是重演熙宁旧事,日后少不得为史书彪炳。 朱翊钧声音大了数分:「乃因。」 「地方有司官多贪赃坏法,酷害百姓,上干天和·—」 朝臣本是下拜的姿态,此刻骤然闻得这一句,不少人霍然抬头。 方才脸上还挂看欣慰的朝臣,更是面色陡变。 赵锦惊不已,张大嘴巴看向写青词的翰林院河洛文,以及礼部马自强,可惜两人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陆光祖猛然眯上眼晴,心中最后一丝侥幸湮灭,看着皇帝的背影,失望叹息。 朱翊钧浑然没听到身后的动静一般,握诵念:「京中有司官多阳奉阴违,抗阻新政,下伤地德———..」 刑部主事沈思孝终于按捺不住,昂然出列:「陛下!河洛文所撰之祭词,包藏祸心,还请陛下暂止!」 御史谭耀更是勃然作色,毫不掩饰地斥道:「推过臣下,绝非圣君所为!还请陛下三思!」 朱翊钧对这些异响恍若不觉。 他专心致志地念完最后一句:「谨代臣属负罪,以玉帛丶牺齐丶粢盛庶品,备斯明洁,仰希垂鉴,锡福丞民。」 朝臣无不哗然。 难以置信看着皇帝。 一阵冷冽东风吹过,寒刺骨髓。 王世贞见状,面色红润,下笔如有神。 申时行朝目露疑惑的王锡爵微微摇头,示意旁观便是。 此时,众所瞩目的皇帝,不紧不慢将香插了上去,三拜行礼。 而后朱翊钧才转身,扫过一众朝臣,坦然迎上所有目光,或愤怒丶或然丶或失望丶或激赏丶或慌乱————· 一切都被他收入眼底。 朱翊钧缓缓走到天地坛的边缘,居高临下看着群臣,轻描淡写道:「朕登极以来,兴盐政丶清吏治丶教宗室丶平朵颜丶剿倭寇丶理水情丶振商贸丶 事农桑———」 「至今八年余,终扫国朝积年之颓势,德被天下,功在百代。」 「反观臣属之中,固有张居正丶高仪等忠君爱国之上师保,亦不乏乱臣贼子,一如波旬窃佛,蛀国帑丶欺百姓丶瞒君上丶惑圣母丶乱考成丶兼田亩丶匿丁口丶阻海运——」 「凡此种种无君无民之辈,结党营私,民欺君。」 「如今既然天有异象——」 朱翊钧低下头,看向赵锦丶刘台一干人等,一字一顿认真道:「不是兆的彼辈,难道还能兆朕?」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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